當年今日

記得,所以不快樂 - 鍾偉民

蘋果日報 2002/08/02 00:00


阿花和阿燦,性格迥異,連記憶力強弱,也判若雲泥;當然,阿花是雲,聾子阿燦,是泥。阿花是野貓,但起居飲食,都有規律,有節制;每逢夜歸,都見她蹲在鄰家冷氣槽上等,等累了,就在槽裏睡;貓聽力驚人,睡着了,仍能分辨細弱足音;但她等人,總到了十點鐘才開始等;早了回來,是尋不着的。
阿花一天回來吃三頓飯;某個星期天,整天不見貓來,心中忐忑,但入黑,她就現身吃喝;往後每逢周日,貓都不來,大概假日閒雜人多,而且多不是人,見了貓,精神病發,或追或打,阿花可能吃過苦頭,記住了,明白:「星期日,忌露面。」
她的「時間觀念」,未必是本能,卻是最重要的求生技能;豬朋有戴名牌手表的,誇言百年內分秒不差,但人總遲到忘事,那是豬不如貓了。阿花不僅時間觀念強於豬,記心也勝人。一天,我在她盤子裏添了貓飯,她埋頭要吃,忽然,門頂繫紗簾的橫木掉下來半截,啪的一響,打在盤邊,阿花受驚猛退,以為廳中嚴禁飲食,一食即遭擊殺;從此,我在她盤子裏添了糧,不拿到陽台,她決不飲食;事隔半年,習慣仍舊不改。
貓記心好,不容犯錯;就是犯錯,也不能打罵;她的謹慎,像女兒家的小器,語氣粗重些,她就跟你保持距離。
阿燦,同樣是貓,做錯事,他知道,發了狂捲了報紙在他身邊亂敲,讓他明白我有多憤怒,他循例躲起來,片刻,沒事了,小錯半天後再犯,大錯三日後再來。他從小只記住一件事:「屋中惡徒,只是虛張聲勢。」除了這件事,他甚麼都忘。
「甚麼都記」和「甚麼都忘」,「記」與「忘」,看來都不關乎智商,關乎性情和取向;然而,阿花甚麼事情都放在心上,她記住了太多變遷和離愁,她一定很不快樂。 《開門見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