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鶴:
女道士李冶的心事 - 王鶴

蘋果日報 2013/12/22 00:00


中唐女道士李冶與著名詩人劉長卿,曾經聯袂合作過一則黃色笑話。據高仲武在《中興間氣集》裏講述:「(李冶)嘗與諸賢集烏程開元寺,河間劉長卿有陰重之疾,乃謂之曰:『山氣日夕佳。』長卿對曰:『眾鳥欣有託。』舉座大笑,論者兩美之。」
這番對話,為何會引得「舉座大笑」呢?施蟄存先生《唐詩百話》的〈李冶:寄校書七兄〉一文解說道:「原來劉長卿生的『陰重之疾』,中醫稱為『疝氣』……病象是腸子下垂使腎囊脹大……患者經常要用布兜托起腎囊,才可以減少痛楚。李季蘭知道劉長卿有這種病,所以吟了一句陶淵明的詩『山氣日夕佳。』(《飲酒詩二十首》之五)這山氣是借作疝氣的諧音,意思是問劉的疝氣病近來好些沒有?劉長卿立刻也用一句陶淵明的詩來回答『眾鳥欣有託。』(《讀山海經詩十三首》之一)這個『託』字借作『托』字,而這個『鳥』字就是黑旋風李逵常用的『鳥』字了。」
李冶與劉長卿這一問一答都巧妙,語涉隱私,卻又含而不露、謔而不虐,文化含量還不低,所以「論者兩美之」。借着這段逸聞,李冶的形象便基本上定格了:文思敏捷,言語詼諧,灑脫不羈。
李冶字季蘭,烏程(今浙江吳興)人,後為女道士。元代辛文房所撰《唐才子傳》,說她「美姿容,神情蕭散。專心翰墨,善彈琴,尤工格律。當時才子頗誇纖麗,殊少荒豔之態。」李冶的姿容、才情、風調都不同凡響,經常往來於剡縣一帶,與劉長卿、陸羽和著名詩僧皎然等意氣相投,詩歌酬唱,劉長卿譽她為「女中詩豪」。
李冶與一幫名士相處甚歡,還可以謔浪笑敖,口無遮攔地說點無傷大雅的葷段子。能在這個圈子裏如魚得水,除了聰穎漂亮,更因為李冶能以詩人身份,跟他們共享翰墨之趣,且平分秋色。與她差不多同時代的高仲武說她的詩「形氣既雄,詩意亦蕩,自鮑昭以下,罕有其倫。」李冶的歌行體詩《從蕭叔子聽彈琴賦得三峽流泉歌》絕無脂粉氣,筆酣墨暢,靈動飄灑,龍飛鳳舞。她的五律《寄校書七兄》最受後世推崇,高仲武譽之為五律中之上品,胡應麟則認為「幽閑和適,孟浩然莫能過。」其中「遠水浮仙棹,寒星伴使車」一聯,更為她贏得紛至沓來的讚美。
唐代世風開放,女道士又是比較特殊的人群,其間不乏縱情任性、風流放誕之輩,還有一部份則近似青樓女子。她們不受禮法與家庭牽絆,穿梭或交遊於官僚士大夫圈子,有的歌舞娛人,有的詩歌酬答。李冶與同為女冠詩人的晚唐女子魚玄機,俱非清修寂養的出家人,都是名動士林的「風情女子」。她們與文人騷客頻繁來往,難免會對某些人怦然心動,甚至沉溺得難以自拔。說到底,還是渴望終結飄浮無根的生涯。這就是辛文房所謂的「浮豔委託之心,終不能盡,」原本屬人之常情。她倆向鍾情對象傾訴衷腸的詩句,同樣熱烈、外露,絕不扭捏、矜持。
李冶存世的詩只有十六首,多數抒寫相思之痛、失戀之苦,或煢煢孑立、形影相吊的寂寥。《感興》便是如此,「玉枕只知長下淚,銀燈空照不眠時。」玉枕銀燈,觸目皆是孤寒,加上明月清輝,溪流泛波,樣樣都添了獨居者的愁悶,「教人寂寞復相思」。還有《相思怨》,句句都是相思,寫得直露奔放:「人道海水深,不抵相思半。海水尚有涯,相思渺無畔。攜琴上高樓,樓虛月華滿。彈着相思曲,弦腸一時斷。」不知那位情郎是何方神聖,令她如此輾轉反側。
曾經讓李冶動情的對象有好幾位,可惜他們跟她總是聚少散多,或者有始無終。她的幾首詩都寫離愁別恨。他們總是要離去、遠行,留給李冶的便是牽掛與孤寂,她一次次隔着雲山霧水,翹首相盼,而其中有的夢中人,一去就不曾回頭。李冶的《送韓揆之江西》(或題為《送閻伯均往江州》),便有離愁萬斛:「相看指楊柳,別恨轉依依。」《明月夜留別》也是跟離人依依惜別,哽咽無語,彷彿柔腸寸斷。
《寄朱放》同樣抒發被山高水長阻隔的無限別情,讓人比較舒心的是,看起來朱放與李冶,彼此有心有意,他的《別李季蘭》寫得也頗深情:「古岸新花開一枝,岸傍花下有分離。莫將羅袖拂花落,便是行人腸斷時。」朱放是隱逸詩人,短暫當過江西節度參謀。辛文房的《唐才子傳》說他「風度清越,神情蕭散,非尋常之比。」他與李冶,都被辛文房讚以「神情蕭散」,看來是物以類聚。
閻士和(字伯均)曾讓李冶用情至深。她的《送閻二十六赴剡縣》蘸滿纏綿哀婉,「離情遍芳草,無處不萋萋。」詩末更是殷切叮囑:「歸來重相訪,莫學阮郎迷。」傳說漢代剡縣的阮肇、劉晨去天台山採藥迷路,遇到兩位美貌仙女,他倆逗留半年,回到家裏,子孫已傳七世。揮淚惜別之時,她為何會想起天台遇仙、迷不知返的阮郎呢?隱隱約約有點不放心吧?另一首詩《得閻伯均書》果然透露了消息:李冶日思夜盼,終於在暮雨蕭瑟的秋日,等到他的來信,急不可待地讀罷,卻讓她滿腹惆悵、淚流滿面。
李冶跟詩僧皎然的關係,更有落花有意、流水無情的意味。皎然曾有詩《答李季蘭》:「天女來相試,將花欲染衣。禪心竟不起,還捧舊花歸。」女詩人的試探、示意,他也了然於胸,無奈「禪心已作沾泥絮,不逐春風上下狂。」皎然性格放逸,不拘常軌,但他對李冶的情意,拒絕得還算莊敬。
李冶一生深陷情場,洞悉人情事理,一首看似簡單的《八至》,便寫得言淡意深:「至遠至近東西,至深至淺清溪。至高至明日月,至親至疏夫妻。」鍾惺說她「字字至理,第四句尤是至情。」清人黃周星則說,她的末句「大抵從老成歷練中來,可為惕然戒懼。」
李冶的詩名早已傳到京城。唐德宗傳詔命李冶入宮,那時她大約年近半百,身體也弱,卻只得終止閑散隱逸的日子,壠程遠赴長安。她的《恩命追入留別廣陵故人》,流露了離別故土的無奈、供奉內廷的忐忑,也有一絲榮幸──才華居然上達天聽,那是多少人夢寐以求的恩遇呢:「無才多病分龍鍾,不料虛名達九重。仰愧彈冠上華髮,多慚拂鏡理衰容。馳心北闕隨芳草,極目南山望舊峰。桂樹不能留野客,沙鷗出浦謾相逢。」
建中四年(783年),涇原兵變,長安被變兵攻陷,德宗倉皇出逃,先後躲至奉天(今陝西乾縣)、梁州(今陝西漢中)。前節度使、太尉朱泚在長安稱帝,戰火漫捲,人心淒惶。官軍與叛軍殘酷廝殺,朱泚之亂終於平定。第二年七月,德宗返回長安,他驚魂甫定,便興師問罪,李冶因為曾經給「偽帝」朱泚獻詩、「言多悖逆」而被清算。德宗怒責李冶,為何不能學嚴巨川作詩「手持禮器空垂淚,心憶明君不敢言」,將她處死。
古人很相信「一語成讖」的故事。還是《唐才子傳》講述的,李冶六歲便能吟詩,她的《薔薇詩》云:「經時不架卻,心緒亂縱橫。」李父讀了很氣惱:這孩子聰黠異常,將來恐怕會成為沒有婦德的女子。後來,果不其然。這段描述相當不可理喻,一位父親不可能因為兩句並不出格的詩,就那麼惡狠狠地詛咒自己的女兒。李冶沒能成為相夫教子的賢妻良母,其出色才華兼放誕性情,又使她不甘於當一個默守青燈古卷的靜寂道姑。她斑斕又清冷的一生,不知包含了多少命運的陰差陽錯,哪裏能用「輕薄」「浮豔」幾個字,草草歸納?不過,李冶那些層出不窮的情感遭遇、紛紜心事,倒確實像薔薇的藤蔓,繁密交錯,縱橫凌亂。
李冶與薛濤、魚玄機、劉采春並稱唐代「四大女詩人」。不尋常的詩歌才華,讓這位女道士的個體生命曾經絢爛地綻放,也讓她飽嘗縱情者的恣意狂歡與失意人的黯然神傷。最後,居然也因為詩歌,讓她死於非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