夢蝶居士 - 劉紹銘(嶺南大學榮休教授)

蘋果日報 2009/03/08 00:00


周夢蝶(1921- )詩作〈空杯〉小序有言:「六十三年農曆元旦,與徐進夫居士偕往南師懷瑾家拜年。中午,師留飯,並舉杯命飲。余惶恐起立,雙手舉杯,一仰而盡。師問:『酒味佳否?』應曰:『甚佳!』師仰天軒渠,同座諸友亦相視而笑。余還座,見杯中綠影搖漾,傾側皆滿,竟未損一滴。始悟知其為空杯也。」(註:民國63年,即公元1974年。)
果然是「虛者實之。」詩人飲杯時,「在舉頭一仰而盡的剎那/身輕似蝶,泠泠然/若自維摩丈室的花香裏散出」。詩一入禪,得觀其自在。說的既不是常理,我們平日自恃的分析能力因此不可靠。其實詩人現實生活中有些作為,亦是悖乎「常理」的。
周夢蝶本名周起述,河南人,1948年加入青年軍,隨國民政府遷台。1955年退役後曾任小學教員、店員和墳場守墓人。他在鄉村師範上過學,熟讀經書,舊學很有根底。以此資歷,大可繼續在學校討生活。但他想過的,卻是「夢蝶」的日子。1959年始,他在台北武昌街明星咖啡館擺書攤,一擺二十一年。
我在台灣上學時,對此鬧市大隱屢有所聞,一度偕戴天到武昌街看他。到攤前,詩人正閉目盤膝,如坐雲端。五十寒暑彈指而去,當年聊了些什麼,不復記憶。至今印象猶新的是他鄉音濃重而又拙於辭令。他在咖啡館騎樓廊柱下擺的,其實是地攤,賣的多是詩集和文哲類書籍。明星咖啡館當年是「文藝青年」的聚散地,因此可料想書攤會有人光顧的。
小本生意,請不起助手幫忙。聽說店主有事離開,書攤也只得任由自生自滅了。此說可自〈十三朵白菊花〉小序求證:「六十六年九月十三日。余自善導寺購菩提念珠歸。見書攤右側籐椅上,有白菊花一大把:清氣撲人,香光射眼,不識為誰氏所遺。」跟〈空杯〉小序一樣,此詩亦難以常理度之。無名氏於十三日留下十三朵白菊花,害得詩人「從未如此忽忽若有所失又若有所得過……我震慄於十三/這數字。無言哀於有言的輓辭。」
詩人禮佛參禪,卻一下子被十三搭十三的數字亂了方寸。讀他詩作,可知詩人凡心未了時偶被情困。他在1959年出版了《孤獨國》,後有《還魂草》(1965),「以澹泊素靜之情志試探冥漠於未知」,廣為傳誦。名聲既顯,求見者漸多。中有沈慧,十九歲,中學畢業,看來跟詩人只有一面之緣。依〈迴音-焚寄沈慧〉後記所言,沈慧因血癌就醫台大醫院,「與主治杜姓青年醫師相愛悅。誓同生死。未幾。杜飛美。一去無耗。女縈思苦切。沈綿百二十餘日。終以不起。」
沈慧臨終前「倩人以二事乞情於杜之父母。願於歿後託名為子婦。並促杜歸為最後別。然都未蒙矜許。」詩人因慟問:「十九年的風月竟為誰而設?/裊裊此魂,九十日後將歸向誰家的陵寢?」詩人以禪入詩,透視色空,偶見人間煙火,只因不忍。面對情痴沈慧,詩人「恨不能分身/如觀世音/為人人/渴時泉,寒時衣,倦時屋,渡時舟,病時藥。」周居士出世入世的矛盾,化解不了時,每每譜成無語問天的詩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