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西南北:四十年河東河西(安裕) - 安裕

蘋果日報 2019/01/04 00: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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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布殊一生寫過三部自傳,第一部是1987年的《Looking Forward/展望未來》,雖然只有255頁,讀來卻是最見真實。比起他從權力頂峯退下來之後的《一個改變了的世界》和《祝一切順利》,少了那些總統之言的官式回憶,更多的是貼近歷史個人印記。老布殊功在公職,去世之後,不少人談論他在北京擔任美國聯絡處主任的時光,那是他放着駐英駐法大使不做,要去福特總統聞之愕然的文革年代北京。要知道的是,不過在去北京的三年前,老布殊以美國駐聯合國大使身份,在聯大講台為力保中華民國會籍聲嘶力竭。然而國際政治的現實是,時任美國總統尼克遜早就鐵了心一腳踢開蔣介石,一頭撲進毛澤東懷抱。在中美建交40年的今天,在中美關係惡化的當下,70年代的一段段往事,在歷史的不遠某處凝視着。

老布殊在《展望未來》憶述1971年的聯合國:美國的計劃是「雙重承認」,聯合國接納中華人民共和國,同時保持中華民國會籍。老布殊帶着美國代表團游說各國支持,當時的談話對象是拉丁美洲、非洲和亞洲國家。可是,到了10月25日表決之時,早前說將會投票支持美國的一些國家忽然棄權。到了此時,顯然大勢已去,美國慘敗,中華民國在聯合國的席位隨之而逝。老布殊在書中說,雖然職業外交官不許個人感情影響工作,但在中華民國大使劉鍇退席離開會場的一刻,他還是趕上前去表示遺憾。老布殊在書裏是這樣說的:「在劉大使的角度來說,美國沒有盡其所能支持台灣政府。美國對他的國家的立場出現了變化。」
急於聯中抗蘇而犧牲台灣
老布殊形容劉鍇的心情十分準確,這亦可說是他當時的心情。此處必須一提,《展望未來》是老布殊參加1988年總統大選前出的書,他與尼克遜、基辛格劃清界線,此舉很不簡單:「1971年夏天,基辛格秘密訪問北京,顯示美國政策的變化。之後,在聯合國大會就台灣會籍投票前不久,華盛頓宣佈尼克遜總統將於1972年訪問中國。」他寫道:「這則新聞對白宮和國務院是歷史突破,但對美國在聯合國的操作而言,我們要求中立國家堅決反對北京,自己面對毛政權卻軟化自己的政策。」老布殊的不滿,事隔16年力透紙頁,「更難明白是基辛格對我說,他對台灣議案投票結果『失望』。我也一樣。事實是在紐約說的是一套,在華盛頓做的是另一套,那樣的結果是必然的」(We were saying one thing in New York and doing another in Washington, that outcome was inevitable)。

美國急於與北京融冰,與當時美蘇對峙的大氣候有直接關係。早前美中關係全國委員會舉行討論會,紀念美中建交40周年,與會的傅立民(Chas W. Freeman)70年代初是國務院中蒙事務科官員,亦是尼克遜1972年訪華時的繙譯,一語道破尼克遜和基辛格的設想,指他們「試圖改變中國的外交政策,而不是政權或政治制度」,當上世紀90年代初蘇聯垮台後,美中關係的地緣政治基礎隨之消失。在這些基礎消失之前,美國曾經亟欲聯中抗蘇,猴急得連最起碼的尊重也拋諸腦後。中美是1978年12月16日上午宣佈建交,當日凌晨兩點,美國大使安克志到蔣經國官邸,面告蔣美國將與台灣斷交、與北京建交。當時擔任繙譯的是宋楚瑜,他最近接受中央社訪問時談到這一段歷史,美國是在宣佈前僅七小時才通知台灣。在華盛頓,以反蘇為一生職志的白宮國家安全顧問布熱津斯基終於達成他的戰略宏圖,美中聯手對付蘇聯,台灣成為這道國際大戰略三角習題的犧牲品,美國自此揚長而去。1979年1月1日,中美正式建交。
不能令中國服膺美國利益
多年以來,美國對中國政策不少出於主觀想像,這是美國官學界對兩國關係今天陷於破裂邊緣的總結。共和黨尼克遜盤算從越南撤軍,到之後的聯中抗蘇;民主黨卡特把兩國關係推至更上一層樓,一遂前朝之志;之後共和黨列根縱然有所保留,但美國社會尤以企業界影響力巨大,遑論實現競選時說的恢復與台灣關係。老布殊年代的六四事件,導致美國自由派對北京心灰意冷;民主黨克林頓一度迫使中國跟從歐美人權標準,最後以失敗告終。若以今天的中美關係形態,檢視美國數十年主觀上的中國政策,於服膺美國利益此一層次堪稱失敗。昔年聯中抗蘇,如今是中俄對美;當年一心以為中國大步邁進巿場經濟,去年則見國進民退高唱入雲;至於民主人權法治自由,更與美國一廂情願的期許相去甚遠。哥倫比亞大學教授黎安友(Andrew Nathan)說,中美關係最新基礎,是怎樣共同避免戰爭爆發。這位師從費正清的中國問題專家,道出當前中美關係的重點。

歷史往往充滿矛盾與嘲諷,尤其前事就在人們眼前不遠處。中美建交40周年,兩國元首互相致信祝賀;建交30周年,習近平以國家副主席身份出席北京紀念晚宴,發表題為〈攜手共創中美關係更加美好的明天〉講話。時間再往前推,1979年元旦建交後不到一個月,鄧小平應邀訪美,白宮南草坪歡迎儀式笑意盈盈。四十年河東,四十年河西,沒有一樣是永恒不變。

安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