蘋果樹下:第一之後是第幾 - 樊善標

蘋果日報 2012/09/25 00:00


張愛玲散文〈燼餘錄〉寫香港淪陷時的所見所聞,雖然她說都是不相干的事,但親歷者的證詞,又是張愛玲這樣敏銳的人,我們在好幾十年後讀起來,反而覺得比正式歷史著作,更能讓人感受到戰爭的重壓。
「到底仗打完了。乍一停,很有一點弄不慣,和平反而使人心亂,像喝醉酒似的。看見青天上的飛機,知道我們儘管仰着臉欣賞它而不至於有炸彈落在頭上,單為這一點便覺得它很可愛。冬天的樹,淒迷稀薄像淡黃的雲;自來水管子裡流出來的清水,電燈光,街頭的熱鬧,這些又是我們的了。第一,時間又是我們的了──白天,黑夜,一年四季──我們暫時可以活下去了,怎不叫人歡喜得發瘋呢?」首先,她說「仗打完了」,是指日軍進攻十八天,駐港英軍終於投降,香港開始三年零八個月的淪陷,時為一九四一年十二月二十六日。也許有人無法接受她的歡喜,但我們暫且轉向不相干的小節:為甚麼「第一」之後沒有「第二」、「第三」……?
這裡「第一」大概是「最重要」的意思,就像「安全第一」。攻防戰告一段落,日本軍機飛過就是飛過,不再代表需要逃命。平時以為理所當然的自來水呀、電燈光呀、街頭熱鬧呀,人一死就受用不了,幸而絕處逢生,這才發現沒有甚麼是理所當然的。冬天的樹那一句是甚麼意思?能夠活着就好,樹木縱不漂亮也顯得可愛?淒迷稀薄的樹象徵戰時情境,用來反襯「不正常」的狂喜?這段話壓縮得厲害,也不按照讀者易於理解的層次寫出來,卻恰好是「心亂」、「喝醉酒」的情狀。
〈燼餘錄〉前文還有一處,英國籍的佛朗士教授無辜被英兵槍殺,這是「最無名目的死。第一,算不了為國捐軀,即使是『光榮殉國』,又怎樣?他對於英國的殖民地政策沒有多大同情」。這裡簡單一點,在「即使」之前補上「第二」,句子就回復正常了。
印象中張愛玲數了第一沒有第二,不止這兩處。利用張偉光、蘇廷弼兩位製作的「華文字句搜尋網」,找到〈傾城之戀〉也有一句。那是白流蘇剛掛斷了范柳原的電話,鈴聲又響起,流蘇知道是柳原打來,本來不想接,但突然想到不能吵醒了整個淺水灣酒店,「第一,徐太太就在隔壁」。無論白流蘇或張愛玲都不會準備把徐先生和他們的兩個孩子好整以暇地數下去吧。只看眼前,顧不了下文,不正是白流蘇此時的處境?
第一之後沒有第二,可能是張愛玲與別不同的語言習慣,一旦和適合的情境配上,第二、第三……的出缺反而變作飽滿的言外之音。我不是張迷,但對祖師奶奶的文筆仍無法不佩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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