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riteHouse裏的人】紙上生命? - 冼麗婷

蘋果日報 2019/01/04 00:00

伊斯蘭國冼麗婷Nadia Murad

【WriteHouse裏的人】
一年終結,一年又開始,早就決定要寫一下曾居於伊拉克的亞茲迪族(Yazidi)姑娘Nadia Murad(穆拉德),她是2018年諾貝爾和平獎得主之一。
有些人物,一看見,就會觸動,念念不忘。新聞人物故事,不是紙上生命,而是活在身旁的。無論那些事情發生在多遠的地方,只要是人,總有可以表達的普世價值。或許,他們昨天發生的事情,就是今天非寫不可的新聞故事。

從受害人變為人權運動家的Nadia Murad,原居於伊拉克北部辛賈爾地區(Sinjar District)一條名叫Kocho的小村。2014年伊斯蘭國(IS)武裝分子宗教逼害亞茲迪人,屠殺他們的男丁,估計囚禁及強暴虐待三千多婦女。2015年下旬,我在報館接聽了一個cold call,知道有一輯講述伊拉克人道救援的紀錄片準備在「創世電視」播影,最終,我訪問了正在香港的埃及人道救援者Dr. Yvette Isaac。
一個cold call 解救遠方的苦難
定居美國的Isaac到伊拉克參與人道援助,也是因為一個cold call。那是一個辛賈爾的亞茲迪人打給她的求救電話,因為,那人以往一直看Isaac主持的基督教節目。世界的危難,用心,是可以呼應的。如果心裏無法放下一些事情,可能會變成動力。最終,Isaac和任律師的女兒,參與援助在難民營的亞茲迪人,並四處勸捐,也因如此,我有機會聽到遠方的苦難。

訊息傳播,需要細心了解背後資料,才能體會遠方的人的需要及痛苦。如果於心不忍,或者,忿忿不平,心裏埋藏着不能解決的問題,到遇上可以幫一把的機會,就會勇往直前,做相信是對的事情,這是新聞故事感動人心的原因及作用。

十二月上旬某一天上午,準備寫稿前,因為按動了一下遙控,看到BBC HARDtalk訪問節目,出現輪廓分明的長髮中東女子,年輕二十多歲臉容鍍上紫白的滄桑,眼神憂鬱得彷彿走過了幾世。眼下淺窩,我能想像,她經歷的一切,不容易磨滅。她就是Isaac曾經向我訴說的受害人物,似曾相識的感覺,讓我無法不看下去。

訪問原來是2016年製作的,Nadia向女主持訴說,她原本居於一條簡樸小村,屋子是泥磚造的,但大家都快樂的生活着。當IS在2014年八月圍攻,要信奉基教的村民改信他們的那種伊斯蘭教,不少人反抗,最終,村裏七百男丁消失,四十五歲以上的婦女被帶走,她的六個兄弟及母親,全都不在人世了。
被性侵三個月 勇敢活着的故事
Nadia親述被IS分子捉到摩蘇爾囚禁及性侵三個月的始末。她說,IS成員會自由挑揀一個女孩,然後強暴。小至只得十二歲的女孩知道後,怕得依偎在年長的姐姐身旁。Nadia只有十六歲的姪女兒們,也依着她。可是,一個大肥佬首先揀了Nadia,正準備帶她到一個房間途中,她拉着一個瘦削的軍人,求他要她,以為可以得到善待。最後的經歷,她知道,這些人,無論外表怎樣,所作的,都是一樣。個子瘦削的軍官向她施暴,一樣對她做極殘酷的事情。更恐怖是,女孩被強暴以後,還會被販賣。有一天,她趁門沒上鎖,立刻逃走,在一個伊斯蘭家庭協助下,奇蹟地成功逃到北部難民營,往後,就是她勇敢活着的故事。

一個四年前受戰爭性暴力侵害的女孩,勇敢地公開經歷,並把一切寫成書,去年出版了《The Last Girl: My Story of Captivity, and My Fight Against the Islamic State》。四年來,看得出,她在蛻變着。兩年前的訪問結尾,她無法控制,在BBC鏡頭前,哭着向女主持哀求世界的支援,因為,她相信全世界的人都會看到她的故事。

四年後,她十二月在諾貝爾和平獎的講座上,穿了一件暗藍圖案的薄紗長裙,豐盈長髮明顯經過特別裝扮,八分穩重自信,兩分生澀的她,慢慢重複着她的故事,但這一次,依然蒼白的臉孔,尊嚴地說出了不少世界戰爭受害者心裏最無助、最不明白的一個重點:在他們最需要人幫忙之時,在亞茲迪人正被滅絕之時,世界沒有回應。
「公義及保護…重過正常日子的獎項」
所謂的講壇,是一個弱勢受害者公開嚴正的宣讀要求:把戰爭中以性暴力侵害女性的罪犯繩之於法,彰顯公義。

「心愛的人被殺害了,沒有獎項可以令他們重生,公義及保護,是唯一可以令我們重過正常日子的獎項。」自言敢於跟蹂躪過她的罪犯對望的Nadia,在演講中也提出一個重點:教育下一代,包容與和平,尊重生命。這一點,我是很相信的,每寫一趟,我都相信。紙上生命,都可以有靈魂。
作家:冼麗婷
fb:sinlaiting.jophy