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年今日

親愛的安德烈--藏在心中的小鎮
alwaysonsunday:畢業--兒子寄給龍應台的信 - 龍應台

蘋果日報 2005/07/17 00:00


MM:
我畢業了。
我正坐在陽台上,近傍晚的陽光穿過樹林,把長長的樹影灑在地面上。剛下過一陣雨,到處還是濕的。我點起一根煙,給自己倒了一杯紅酒,看天空很藍。煙,緩緩繚繞,消失,我開始想那過去的日子。
是不是所有畢業的人都會感到一種慢溫溫的留戀和不捨?我要離開了,離開這個我生活了一輩子的小鎮──我的「家」。我開始想,我的「家」,又是什麼呢?最重要的不是父母(MM別生氣啊),是我的朋友。怎麼能忘記那些星期天的下午,總是蹉跎逗留到最後一刻,假裝不記得還有功課要做。在黑暗的大雪夜裡,我們擠進小鎮的咖啡館喝熱呼呼的茶。在夏日明亮的午後,我們溜到小鎮公園的草坪去踢足球,躺在池塘邊聊天到天黑,有時候水鴨會嘩一聲飛過我們的頭。
一個只有兩萬人口的小鎮克倫堡,聽起來好像會讓你無聊死,尤其對我們年輕人,可是,我覺得它是「家」,我感覺一種特別的眷戀。人們可能會以為,這麼小的小鎮,文化一定很單調,裡頭的居民大概都是最典型、最沒個性、最保守的土德國人。其實正好相反,克倫堡國際得很。就拿我那三個最好的朋友來說吧,你或許還記得他們?
穆尼爾,是德國和突尼西亞的混血,生在沙烏地阿拉伯,然後在杜拜、突尼西亞長大。佛瑞弟,跟我「穿一條褲子」的哥兒們,是德國和巴西的混血,會講葡萄牙語、西班牙語、法語和英語,除了德語之外。大衛──一看這名字你就知道他是猶太人。大衛的母親是德國人,父親是以色列人,所以他也會說意第緒語。然後是我自己,是德國和台灣的混血。我們四個死黨走上街時,簡直就是個「混血黨」。但是你要知道,我們在克倫堡一點也不特別,我們這樣的背景幾乎是克倫堡小鎮的「典型」。死黨外一圈的好朋友裡面,我用手指可以數出來:印度人、巴基斯坦人、土耳其人、西班牙人、法國人、英國人、美國人、韓國人……當然,不同的文化背景確實有時候會引發爭執,但是大部分的時候,「混血兒」和「混血兒」還處得特別好,特別有默契。
譬如說,我們隨便到一個空的足球場,準備踢球。不管認不認識,人數一夠,就開始組隊比賽。幾乎每一次,會自然而然分成兩隊:德國隊和國際隊。凡是有國際背景的就自動歸到國際隊去了。這和種族主義沒任何關係,大家只是覺得這樣比較好玩。我自己從來沒有因為我的中國血統(還是應該說「台灣血統」?我搞不清楚,MM)而受到過任何歧視。而且,我們常常開種族差異的玩笑。
昨天我和佛瑞弟,還有佛瑞弟的金髮女朋友一起看足球賽。剛好是巴西對阿根廷──兩個不共戴天的世仇。佛瑞弟當然很激動地在為他的巴西隊加油,我就故意給阿根廷加油。足球賽一定會引發政治和文化的衝突的,很快我們就變成真正在爭吵,巴西人還是阿根廷人比較傲慢、愚笨、醜陋等等。吵到一半,佛瑞弟的女朋友好奇地問,「如果你們兩個人都是純粹德國人的話,會怎麼樣?」
我們楞了一下,然後兩個人幾乎同時說,「那我們會悶死,跳樓算了。」
多國文化,就像湯裡的香料,使生活多了滋味。
我馬上要去香港了,那是一個多麼不一樣的世界。我發愁的是,我怎麼跟我的克倫堡朋友們說再見?你怎麼跟十年來都是你生活核心的好友說再見,而心裡又知道,人生岔路多,這種再見很可能是永遠的?甚至那些你沒有深交,但是很喜歡的人,你還沒有機會去告訴他們你對他們的好感,以後,他們將從你的人生完全地消失。我感覺一種遺憾。你或許會說,安德烈,人生就是這樣,一條線往前走,沒什麼好遺憾的。我知道,但是,我還是覺得遺憾,不捨。
所以我坐在這陽台上,細細回想我們共有的美好時光,把回憶擁在心裡,往前走,但是知道我來自哪裡。
安德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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