動起以寫字作為謀生工具的念頭，大概在小學階段。在大陸工廠當管工的老竇，送我一套金庸小說，簡體字版，紙質比港用廁紙更粗。一讀，不可收拾，但不夠膽發夢當武俠小說作家。比較想做漫畫家，不懂畫畫，做個漫畫編劇也好。因為，黃玉郎的女朋友是黎姿，他的徒弟，個女朋友，更加正，是李麗珍。

到中學時代，港漫漸漸被日漫取替。《龍珠》是所有男同學必看的，《男兒當入樽》其次。再數下去，有很多選擇，我偏好《浪客劍心》。也不知是一個人的性格受到所愛角色的影響，還是性格讓一個人愛上一個角色。看金庸小說，從未喜歡過郭靖、楊過、張無忌，只愛韋小寶，貪他有七個老婆；後來變心，崇拜令狐沖，不願爭名逐利，只求笑傲江湖。也不夠劍心帶給我的影響巨大。《浪客劍心》面世於1994年，那一年，我十六歲，正就讀中三中四。不經不覺，廿七年，真人版本電影的兩套結局也終於上架，先來《浪客劍心最終章：The Final》。

九年前上畫的第一集，拍到又長又悶。來到《最終章》，依然未見太大進步。我開始學懂欣賞：明治時代的故事，理應配上明治時代的節奏。有些價值觀，或者不合時宜，還是需要堅守。劍心本是江戶幕府末年維新派的殺手，殺人如麻，維新派推翻政權之後，一心退隱，把致命武器改成逆刃刀，發誓餘生再不殺生。之後，無論面對密探四乃森蒼紫，還是暗殺組織繼承人志志雄真實，還是志切為親姊報仇的雪代緣，劍心一律以逆刃刀迎戰。情況，有點似對家出動到真槍實彈水炮車，你還在沖杯咖啡煮個杯麵慢慢嘆。代表甚麼？代表輕鬆，代表讓人車馬炮還有信心立於不敗之地。《龍珠》的孫悟空次次也要死到臨頭才爆發小宇宙，身水身汗突破極限反敗為勝，《浪客劍心》的劍心，天下無敵得多。

那時年輕，中毒。模仿孫悟空，會熱血，我視劍心為學習對象，凡事只盡七分力。考會考，到入試場前兩星期才認真溫習；讀大學，把時間精神心血花在兒女私情，好像連一半的課堂出席率也沒有；搵工，也沒有真真正正思考過究竟最想做甚麼。幸運，第一份面試的工作，是壹週刊的資料搜集員，壹週刊又聘用我。一做，做了十五年。2016年，辭職後，承蒙〈果籽〉錯愛，邀請撰寫專欄，一寫，又寫了四年多。偶爾還有機會為《蘋果日報》訪問名人明星，廿多年來，好像一直未曾正正式式離開過將軍澳堆填區的壹蘋果大樓。

曾經，有個很天真的想法：能否一直寫下去，寫到老，寫到盲，寫到被市場遺棄為止？結果，不是被市場淘汰，是死在惡法。《浪客劍心》雖然有參考真人真事，但跟金庸小說一樣，畢竟是虛構想像。現實是另一回事。看《最終章》，雪代緣於童年時代目睹親姊雪代巴被劍心殺死，逃命到上海，捱盡苦頭下練出一身好武功，更當上黑幫首領，浩浩蕩蕩重返東京，為報復，四出破壞，把一片美好的太平盛世盡情摧毀。你是劍心的話，為何還要執着於手持逆刃刀，死不肯擸殺傷力強大得多的架生，盡快把屠夫收拾，反而硬要不斷說道理，希望感化惡魔？在漫畫，劍心堅持不殺生也足夠以一敵百，勁過John Wick多多聲，你覺得劍心好型，可能，只不過因為你人不在當時的東京，不明白境況有幾悲壯有幾可憐又有幾無謂。到你身處現場，你會明白，真相不可能是劍心又一次把對手擊潰全身而退。真相，只會是相樂左之助死了，明神彥彌死了，高荷惠死了，就連神谷薰也死了。就只因為劍心的所謂善良。在緬甸，有很多僧侶，見到軍隊暴行，也拾起屠刀、槍械，加入抗爭陣營。能夠殺一個人救千萬人，他們義不容辭殺下去。

這個星期，曾志豪被香港電台粗暴解僱，《蘋果日報》倒下，可以稱得上是香港傳媒行業最黑暗的時刻。我比曾志豪幸運，還有少少空間跟各位讀者說再見。這是五年前效力壹週刊時沒有好好珍惜的福氣。感激各位讀者支持，也感激〈果籽〉的編輯們多年來幫忙，修正過我很多很多客觀上的錯誤，從來沒有任何一秒嘗試左右我的看法。這是自由的可貴。自由，在這個社會已經不知剩下幾多。祝福黎智英老闆、張劍虹老總，及所有身陷冤獄的人士，身體健康，鬥心長存。人到中年，明白劍心根本是超現實。即使不願當以暴易暴的志志雄真實，至少，我不希望自己變成瀨田宗次郎。瀨田宗次郎，志志雄真實的頭馬，天性善良，比劍心更加不願傷害他人，但遇過太多苦難，只好相信弱肉強食，情願把個人情緒封印，不帶憤怒不帶悲哀只剩一張笑臉示人。

觀塘長大，壹仔打滾，偏愛西片、西劇、中日韓美女。利物浦快樂球迷，非西人一個。facebook : 方俊傑

港蘋果籽-

西遊記●殺或不殺

這篇文章可能是最後一篇在《蘋果日報》副刊的〈讀書好〉了，感謝張劍虹給我這個機會，在蘋果寫書評這類「悶棍」文章。

我曾經在壹傳媒工作，那是長沙灣的年代，張劍虹是《壹週刊》老總，我們稱呼他做「監工」，我見工時是見黎智英，可能因為是李柱銘介紹，他一邊傾談，一邊在看牛津英漢字典，這是我對他第一個印象，覺得他很好學。之後斷斷續續在公司傾談，知道他愛看自由主義、市場經濟的書，三十多年前已把海耶克的《到奴役之路》（The Road to Serfdom）看完一遍又一遍，將他所有著作從頭到尾一頁頁啃完，海耶克之後是Karl Popper、Michael Polanyi，一個又一個思想家的作品念下去。

之後我辦起書評刊物《讀書好》，一天梁文道提議訪問黎智英讀書心得，看見訪問初稿，才驚覺他不是要學英文才看字典，梁文道說他自修得來的英文其實可以好到扮演ABC，說一些「唔好意思，我中文唔係好好」之類的話，而他常常要用英漢辭典，是為了翻查一個英文詞彙到底該怎樣譯成中文，用於寫作。黎智英是個好學不倦的人，對於新知識、新科技，他樂於學習，也敢於實踐。

《蘋果日報》是最先全電腦排版，引進日本最先進彩色印刷機，美國最勁的立體圖形電腦，1998年已經有數碼版《蘋果》。大家看到他敢言及民主派的一面，其實，他是香港傳媒行業中，少數以知識為本的老闆。他不是文人辦報那種假道學，拋書包，表面憂國憂民，實際眼中只有利益，如明報的查良鏞、信報的林行止。黎智英是有理念的生意人，明白傳媒這門生意是以知識為本，只有活用科技知識，打破舊有成規，才能夠脫穎而出。

《蘋果》面對政權迫害，其他傳媒袖手旁觀，甚至幸災樂禍，是因為他們根本是一班loser，黎智英的手下敗將，他們視傳媒為一門討好權貴，對沖其他生意風險的工具，對知識、科技沒甚麼尊重，或者，根本沒有想法，只係用來提升個人社會影響力的手段，同中共、特區官員、紳商交往的name card。

《蘋果日報》如果最後消失，那是一場香港人的共業，那些討好權貴幸災樂禍的傳媒人，在《蘋果》消失後，他們同時也失去了存在價值，沒有輿論戰，中共為甚麼還要養着這些loser？

26年來一直買《蘋果》的讀者，會憤怒、會失望、會抑鬱，但大家記住，黎智英之所以是黎智英，是因為他是個有信念地生活的人，他個人的信念，灌注在《蘋果日報》。他對我說，閱讀令他得回做人的尊嚴，囚禁不可能奪走他的尊嚴。

在黑暗的時代，讓我們一起努力讀書，做個有尊嚴的香港人，劉細良的書評，也會繼續寫下去，知識的光芒，即使是多麼微弱，但在黑暗仍然足以照亮身邊的人。

昔日蘋果